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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故乡

发布时间 2011-08-17

□廖兴坤

一般年入古稀之人,才会对故乡挂怀,越思念故乡之情越发悠远绵长。而我,不过三十出头,便已满头思绪,日夜想念我的故乡了。

屈指一数,每年我能回老家两到三次,也算是孝顺子孙。何故这般念想,割舍不下。我爱人说我为人多情,是活在过去回忆的人。细思量,我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。故乡留给我太多美好的记忆了,以前忙于生计和奔波求学,没有来得及细细品味。如今,有点闲暇,便也就反刍起来。我的三十多年犹如故乡的大叶茶,上山干完农活,大汗淋漓回到家,大口大口喝下,苦全然忘记,许久余味反觉得甜了起来。

故乡一天天在变化,我想她,却有时也怕靠近她。怕她变得我不再相识,反倒改变我脑际中美好的模样。宛如,多年后邂逅初恋的情人,当年何等的花容月貌,如今岁月消逝,于人群中亦有些不辨,多少令人伤感,感叹岁月如刀。不见也罢!

故乡,却是有几个关键之地,尤让我不得释怀。一是红崖碑,一是晒甲山,第三个没有汉族名,布依语叫“勒容”的地方。“勒容”其实就在晒甲山西南山下。“勒”在布依族语里相当于英文的“the”,有所指。“容”大多指峡谷,也指山谷。“勒容”便是后者。

红崖碑,红崖天书,近年为很多人所熟知,反倒让我渐渐淡了念想。晒甲山,因为只上过两次,便以此为贵。想传,当年诸葛亮南征,途遇大雨,于红崖碑下暂避,待雨小后,即又前行,等到一高山下时,突然雨过天晴,诸葛亮便叫众军士脱下盔甲晾晒,此山因而得名。晒甲山,高耸入云,山巅常年云雾缭绕,冬天积雪不化。有清代崇宁五年特奏进士杨茂先写诗为证:

晒甲争传日月名,居人犹自说南征;

而今安享耕田乐,早晚山头课雨晴。

晒甲山,离红崖碑不过一两公里,与关索岭隔河相望。从山脚沿山路上爬,约莫两小时路程,不过山势陡峭,除了村里人,游人几乎不往。攀临山顶,大有“一览众山小”之势。小学三年级上去的时候,才知道外面的世界何其大,才得以在幼小心灵里种下探求外面世界的欲望,它是我人生的起点。

勒容是我小时候定义的“草原”。草原,在一个放牛娃的想象中,就是只要把牛牵往一放,不必担心牛会跑掉,不再担心牛去吃别人的庄稼,可以无牵无挂,可以放飞欲望,没有节制地玩上一整天的地方。这里便是,它四面环山,虽不是一望无际,但很平坦,约莫几平方公里。置身于此地,犹如世外桃源,有隔世之感,却也十分亲切。勒容南面山脚下有一口井,井边有棵柳树,是村里人割草种地、山外苗寨过往歇脚的地方。唯一的一口井,唯一的一棵大树,想来竟也十分雅致。原本西面小山上是一个苗寨,不知何年迁徙南去了。留下残垣断壁,舂碓、棕榈树还四处可见。

“六月六,地瓜熟”,过完六月六,来此放牛,可以享受满地香甜的地瓜。那时的勒容,空气整个弥漫甜甜的地瓜气味,真是天上人间啊!

时光过去七年后的一九九二年,我又牵挂起它来了。但此行为的是一个字,为了这个字,我再次步入它的怀抱。在西南面山外与苗寨交界的一处岩石上,刻着一个大字“ ”,形如“南”字却又不是“南”字,它的第二画撇画往左斜伸到字外。七年间,我多方询问,不得其解。我曾推想,是否为“南”字异写或错写,但这样着实没有多少意义。我又想到指路碑,布依族大凡小孩降生,为乞福,有立碑指路的。但形制大不相同,也没有仅一个“南”字的碑铭。有村人认为可能是有好事者故意为之,而该字平正有度,颇显正书功力,又不像一般村民所能为的,何况已有年月了。经寻访,我从村里老人处获得一个信息,此地南面原为村里韦氏大家族所辖,韦氏家族前人多有儒雅之士,于是我确认是韦氏前人所立无疑。我又推想作为交界处,应该是作标记使用的,因为布依族有以石为界的习俗。我听过我爷爷讲过的一个故事,说布依前人来时争地,苗族人先来,以草把为标记,已占据很多土地,布依族人后来,没有土地,难以安身。有智者谋之,刻石埋于土中,于是焚山,山上草把大多焚于大火,苗族人没有了标记,争不过,布依族人拥有了土地才得以落脚生根,繁衍至今。说来也奇怪,村里凡是开荒,还有使用草把做标记的习惯。所以,我又确定故事是真实的。一九九二年的一天,学校填表,当填写到“族别”一栏时我得以顿悟,原来韦氏前人是将“布依族”的“布”字与“南”字拼合,得到此字,意为此界以南为布依族的土地。是以为结论。

一字之缘,让我对故乡有了更深的情感,也对它多了几分敬意,“故乡”一词在我心里渐渐沉甸甸起来。

快二十年了,如今坝陵河的上空架起了天桥,“天堑变通途”,实现了传说中“德者”(传说的布依王)用铁丝把晒甲山头与关索岭山尖捆绑,拉近两山距离,企图横跨坝陵峡谷的愿望。

多少次乘车行驶在桥上,多少次回眸远望……远子,不曾间断对你的思念,故乡的晒甲山、勒容啊,你们如今可安好?

祝福你,我远去的故乡!

(本文获2010年贵州省首届网络文学大赛优秀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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